我和弟弟的老家,是在市郊的農田區,一棟面積不大的四層透天厝。
 鐵拉門內,一樓是父親以前停小貨車的地方,邊側有另一道門,進門樓梯通往二樓,二樓起才算是起居室。二樓是客廳、廚房、廁所;三樓則分隔成父母的房間、我的房間、弟弟的房間、浴室,至於四樓(這是父親以前自己搞的加蓋),基本上是倉庫。

 從小我和弟弟就是走兩種路線的孩子。我是典型的一般乖孩子,每天自己起床,乖乖去上學,上完課就放學回家,寫功課,偶爾幫忙做做家事,然後就睡覺……每天都過著規律的生活,從不惹事生非。至於老弟從小就是七災八難,平均每兩三天就會出一次事情的孩子。要不是跑到哪裡去玩跌斷了腿,就是和一起去玩的孩子打了架,或是心血來潮就逃課去河邊玩水了……鄉下地方可是有很多地方可以讓他跑的。母親以前常常怨嘆,弟弟一出去就像不見了,回來就是撿到的,就算拽著他的耳朵大罵,拿藤條臭揍一頓,也才安生個兩天,然後又故態復萌了。在我們小時候,「過動兒」這樣的名詞還不普遍,否則弟弟大概就會被診斷為這樣的孩子吧。
 再長大一些,我還走在安穩的升學路線上,老弟就開始很隨興地發展起來。國小是無論如何都會畢業的,但上了中學,老弟根本沒有唸書的意願,三天兩頭便翹課。最後好不容易讓他在國三時勉強擠進了技藝班──男生基本上是會被丟進汽車修理班的,期待他「至少」能當個黑手;想不到老弟表現得還不錯,雖然其實他並不認真,但總比叫他坐在教室裡唸書考試來得好多了。一開始他的確還覺得和汽機車零件各種機械相處挺有趣的,但也只是三分鐘熱度,後來他又開始逃學逃課,甚至和黑道混在一起……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都在做些什麼,總是只聽見父母親斥責他,或為了他的事爭吵,其餘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一直以來都像個完完全全的「他人」,沒有住在同一個屋子裡的「實感」。只有在偶爾碰見他回來,聞到他身上的菸味、酒味,或是他帶著小女朋友回家來什麼的,才感覺到確實有他這個人。
 甚至連交談也很少,我和他。偶爾對上眼,也只是冷冷地又馬上別過去,無論是他還是我。我連他的聲音大概是什麼印象,都覺得很模糊。

 直到我唸完了高中升上大學,老弟也從高工輟學了。之後老弟一直在看守所和「差一步就要坐牢」之間擺盪,家裡儼然就只有我和父母三個人一起生活,至於每次再接到老弟的消息,向來都沒什麼好事。父母嘴上不說,但心裡是很擔心的,深怕下一通電話打來,就是要去認他的屍了,但想不到最後,是我去認了父母的屍身,再把弟弟找回來一起治理父母的喪事──父母參加了旅行團,路上出了交通事故,一起走了。那一年我才踏入社會沒多久,離開老家進都市工作,剛存下來的第一筆錢,想不到就是父母的治喪費。
 當時我好不容易透過弟弟以往的朋友的電話,千辛萬苦找到了他。本來聽見他在電話那一頭沒什麼反應,聲音也很冷淡,已經沒期待他會回來了,想不到他隔天一回來,一進家門看見父母的簡易靈堂和遺照就開始嚎啕大哭。

 我根本已經記不得上次聽見他哭是什麼時候了,印象中還是小孩子的聲音,但眼前的弟弟已經是一個體格高大的成年男人了,手臂和後背上還有大片的刺青。

 辦完父母的喪事之後,他反而不再常常往外跑了,就回到老家住下,也不再很難聯絡,甚至還跟我要了我的公司和宿舍的地址。他變得很在乎我的所在之處,不過我向來不難找,所以他似乎也很安心。

 「因為現在你是我唯一的親人。」這是他的理由。或許因為以前,他覺得父母一直都在,只要有父母在,家便在,所以才一直往外跑,如今父母不在了,他的「家」就只剩下我了──我本來以為他是這種心情。
 之後他開始會打電話到公司找我,基本上是一天至少兩通。我開始覺得他的心理年齡似乎倒退到孩童時代,總是要確定「父母」是否在他所知的地方,所以一開始我還很有耐心地接他可能隨時打來的電話,但之後卻開始變本加厲,同事們開始對我說「你女朋友查勤查得真勤快啊」,後來如果我把手機關了不接,或者就只是不方便接或漏接,他就會直接打到辦公室的桌機……電話如果被其他同事接起來了,他就先問候對方一連串的粗話,接著就使用如同討債公司一般的語氣說話……我終於決定和他好好談一談,最後的協議是,只要我有休假,就得回老家和他同住一兩天,不能待在公司宿舍裡一直睡,從此他就不再一直打電話來了──這一點他倒是很守約定,只要我沒破壞約定,他也不會違規。只是我參加三天兩夜的員工旅遊那一回,即使我已經先跟他說了,他還是發了很大一頓脾氣。

 然而平時休假時回來和他共處一室的時候,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互動,頂多只是懶得開火的時候一起出去到附近吃個麵,更多時間是各做各的事。話說回來,和他一起住的時候,就發現其實他非常「多才多藝」,這也就是我不需要匯生活費給他的理由──他的黑手技能居然還沒生疏,甚至還會改造機車,平時他會去朋友的修車店「打零工」,所以他可以賺得到基本的生活費;他甚至會烹飪,不是微波煮泡麵那種層次,他甚至還會快炒甩鍋那樣的技術……著實令我非常吃驚。至於家庭水電修理根本就是基本款。
 「操,你以為我在外面混那麼久,什麼都沒學會嗎?」他當時回答我的時候一臉跩樣。「比起你這種一直唸書之後就出去工作的傢伙,我可是好用一百倍。」
 我完全無法反駁。

 只是除了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之外,可以說完全沒有可以共同進行的活動。而且如果他去租片回來,我和他看的電影類型真的差很多……有時候基本上只有他一個人笑得很開心,菸一根接著一根,酒一瓶接著一瓶,而我則常常是想睡又睡不著。
 回家和他一起待著開始變成一種酷刑。我相信他並不是沒有察覺到,但他似乎沒有配合我的喜好的意思。我想我和他手上的菸和酒一樣,只是一種打發時間的東西,或許他只是單純想要有個人和他待在一起,既然如此,他找朋友來家裡玩也沒什麼不可以啊?我這樣對他說,如果他只是覺得一個人生活很孤單,又不想一直在外頭和朋友瞎混,找朋友到家裡來玩,甚至找個對象結婚也行啊?但他只是沉默不語。

 然後,就在我這樣對他提的晚上,他半夜裡進來我的房間,把我給上了。

 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是一個莫名其妙但又令人痛苦的過程。身為哥哥,在自己的家裡,被自己的弟弟強暴……事實雖然很清楚,但卻無法接受。而且他在做的時候,一面生氣地譙著粗口一面哭,我心裡還想著「你哭什麼啊?該哭的人是我才對吧?!」……各種奇怪的情緒攪和在一起,形成一個無法描述的回憶。
 他弄得我全身都很痠痛,第二天我只覺得非常非常疲累,即使睡醒了,也完全沒有起床的力氣。我知道我在掙扎的過程中受了傷,身上應該有好幾處淤青,但也沒有想要起身查看的意願……我甚至覺得,如果就這樣一直躺著不動,會不會就這樣死了呢?如果會死就好了。
 不過我畢竟沒死,而且晚上我還得趕回宿舍去,於是還是勉強地撐起身子,好好的洗了個澡,如往常一樣整理行李,自己往車站搭客運去了。過了好幾天,我還是覺得全身肌肉都拉傷了似的,時不時作痛。
 接下來的休假,我自然是不想回家,而他也沒有打電話來找我。

 之後很多年,我都沒有再回老家,和弟弟只保持著最基本的聯絡,而且在這「科技昌明」的時代,我既不打電話聯絡他(因為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也不使用E-mail(雖然他也會用電腦,也會打電玩),一切都使用手寫信,而且寫得很簡短。而僅僅那一次寫信,也只是通知他,我已經搬離公司的宿舍,自己租了房子住,以及聯絡地址和電話而已。而他偶爾會寄東西給我,大都是吃的,或是一些他覺得我可能用得到的日用品而已,再附上短短的信報告近況,他的字真是醜得令我眼睛發疼。

 後來某一日,他寄了一封信來,跟我說他打算要結婚了。先是稍稍地對我描述了一下女方的情況,還附上一張女方的照片給我看,那女孩兒長得很可愛,看起來還很年輕。總之信上說,對方的家長希望能和我見上一面,畢竟我是他「唯一的家屬」。
 「我再也不會麻煩你了,所以拜託你,算是幫我最後一次。」他信上這麼寫。

 雙方的「家長聚會」沒有想像中那麼難處理,而且對方的家長似乎對我還比較滿意,畢竟一般父母親還是會希望女兒嫁給一個看起來比較老實而且沒有刺青的男人吧……所以聚餐上,對方的父母一直強調著「要不是女兒喜歡」之類的,看來如果我不出面,這場婚禮是辦不成的。而且可能因為我看起來太可靠的關係,所以在親家的「期望」之下,婚禮的事宜我不得不介入協助,於是我又開始一段不得不常常回老家的日子,「只用紙筆溝通」的規則也因此打破。但一切也就只限於「公事公辦」,除了婚禮相關的事,我們完全沒有其他交談的內容。
 我的房門自然也裝上了鎖,但其實就算我沒鎖上,他也不會走進來,會自動在我房門前便止步。直到某天,我突然感冒發了高燒,他不得不走進來看顧了我一整夜。雖然他在照顧我的過程非常溫柔而且沉默,但他的氣味和呼吸還是令我恐懼,即使我在高燒意識模糊之際,還是過度害怕而哭了出來。我想他必定是手足無措的,於是他只能靜靜地幫我拭去眼淚之後,讓我自己睡去。

 就這樣到了婚禮前一天晚上,我想著只要第二天宴完客,一切就可以恢復「正常」。就在我決定要入睡之前,他從門下的縫隙遞了一封信進來。現在想一想,我實在不應該當下就打開來看,至少,也應該等婚禮結束再看的。


 「
 本來我應該好好當面對你說,
 但是我還是不敢。
 本來我連用寫的都不敢,但是想一樣,
 過了明天,你就可以再也不必管我死活了,
 所以告訴你應該也沒關係。

 其實,我從還很小的時候,
 就知道我最喜歡你。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小時候,
 你會牽著我的手去公園玩?
 那時候我一直當你的跟屁蟲,但是你從來沒有罵我。
 就算有時候你在寫功課,我就在你床上跳著玩,
 你也不會嫌我吵。
 你一直對我很好。
 我覺得那是我們人生中最好的時間。

 後來你開始認真讀書之後,
 你就幾乎沒有時間理我了。
 我曾經試著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看看自己有沒有辦法學你一樣專心讀書,
 結果沒辦法。

 其實我一直有一種感覺,
 好像我越是闖禍,
 你就越努力要當個更好的小孩,
 這樣爸媽才不會擔心。
 當然這是我的感覺而已,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想,你也記得我從國中的時候,
 就開始交女朋友吧。
 老實說,她們不是不可愛,但是我還是覺得,
 我最喜歡的人是你。
 我想如果講出來,爸一定會把我拖出去打死。
 而且你一定也會討厭我。
 就算不是因為都是男人,我們畢竟是親兄弟,
 如果是亂倫,你大概會瘋掉吧。

 之後我有好一陣子都在混,
 終於有好一陣子不想你了。
 後來爸媽突然走了,我才覺得很害怕。
 以前也拿刀去捅過別人,就算被捅死我也不怕,
 但如果有一天,你也突然就走了,我會怎麼樣?
 我會不會崩潰呢?
 所以我覺得我得一直確定你是不是安然無恙,
 我才覺得安心。

 你一定覺得我很煩吧。
 畢竟我們都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一樣黏著你不放。
 你已經開始覺得我很煩了,我感覺得出來。
 但是我不想相信,也不想接受,
 直到你對我說,你覺得不想再陪我了。

 因為覺得很生氣,又覺得很傷心,
 所以我做了不能挽回的事。
 我很沒種,連跟你說聲對不起都不敢。

 當然,我沒辦法再讓你高興起來。
 我也不知道能怎麼補償你。
 怎麼樣才能讓你像小時候一樣對我笑呢?
 這輩子,如果有什麼事是我能幫你做的,
 只要你開口,我一定會去做的。

 如果再也不見我,能讓你覺得人生過得更好的話,
 就儘管當做沒有我吧,就當做我已經死了也沒關係。
 
 就算你這輩子再也不會理我了,
 我還是最喜歡你、最愛你。

 對不起,謝謝。

 」

 他的字依然醜得我眼睛發疼。我把信放在桌上,直接鑽進了被窩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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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打算連載,只是寫一寫腦子裡出現的東西而已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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