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我的地方,有很多個房間。我知道。
有些房間的門清楚可見,我曉得該住人的性格、他們出現或我該叫他們出現的時機,甚至是他們的名字;但大多數,我只知道似乎有些空間存在,有些模糊不清的住人存活,但我不曉得他們是為什麼出現的,又為什麼活了下來。嘛,應該也有些人在我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就死了吧。
畢竟我是這個空間的支配人,如果是房門已經顯現的房間,我就能打開房門,照理說應該是這樣才對,但有時裡頭的住人會鬧彆扭,一旦他們鬧彆扭,就會把房門鎖上,要不就是在該出現的時候卻不出現,令我十分傷腦筋。啊啊,我真是半調子的支配人呀。
大致上,住人們都很任性,但並不是每一個住人都是屬於任性的時候會鎖上門的類型。最近有個住人,他的狀態非常差,但他並不隱藏,而是把房門打開,所以有時會傳來他播放的音樂聲,或是,他哭泣的聲音。其他的住人多少也被他影響到了,於是向我這個半調子的管理員傳達了不滿。
其實,我自己本身倒不是那麼不滿。我除了管理「房間」,對於住人本身的狀態也多少能夠感受得到。
這位最近哭泣著的住人,應該撐不了太久了。
我是了解他的。他撐不了太久了,他只是發出求救訊號而已,但並不是求生訊號。
他入住的時間不長,但影響力卻很大。他高興的時候,會讓大家都知道;他傷心的時候,大家也都會被影響。但如果要我客觀的說,他是目前所有住人裡情緒最豐富、心地最柔軟、心靈最纖細、最感性、最喜歡撒嬌、最依賴人,但也最喜歡人群的人。
然而,這些特質並不代表什麼。
他撐不了太久了。我隱約地感覺得到,不,應該說我確實地感覺得到,他的痛苦。
但他的痛苦是沒得解脫的,要解脫只有一個方法而已,而我幾乎相信,他會同意我在這方面的想法和作法──無論他再怎麼情緒化,他也會同意我的。
於是,那日凌晨,在我睡不著而他也很清醒的時候,我去找他。
去解決他的痛苦。也許這樣,我的失眠情況也會改善一些。
我並不討厭他,但也差不多無法忍受他了。
他自己應該也無法忍受了吧,一切。
「──應該,差不多了吧。」我說。
「………」
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他平時總是在哭的,但此刻沒有。也許是他才剛哭完一場吧。
我來說說他的模樣吧。
25歲左右,男性,戴著眼鏡,身材中等偏瘦,一頭淡褐色的柔軟頭髮,同性戀──至少在他出現的時候是這樣的。
有些住人的房間裡都是書,有些住人的房間裡都是糟糕物,但他的房間裡,此刻什麼東西也沒有,除了他屁股下那把椅子。這表示他在這段時間之內,心裡無法顧及其他東西。
或者是說,他唯一想顧及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所以,差不多了吧。
「嗯,我自己也覺得,差不多該做個結束了。」他說。「我也,無法再忍受自己了。」
同時刻,「沒有人是因為心痛而死的。」這句話,在我們的心裡冒了出來。
「我想死了。」他說。
我明白。因為,我也一直都很想。
「是啊,我想,你是不會後悔的。」我說。「因為你也只剩這個方法可以解脫了。」
「───」
他張開嘴,無聲地說了「是啊」,嘴邊有些微微的笑意。
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些話想對他說。
「你死了,沒有人會為你傷心喔。」
「嗯,我知道。因為我給大家添了太多麻煩了。」
「而且你死了,也達不到任何類似報復的效果喔。」
「嗯,我知道。」
「死了,就再也不會復活了喔。」
「我不要復活,請讓我死透。」
「最重要的是,」我說,「就算你死了,你心裡所愛的那個人,也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反而會覺得是你無理取鬧,自找煩惱喔。」
「啊,我知道。」
他笑著點點頭,但同時眼淚也流了下來。
原來他的眼淚還沒哭乾啊。
「所以,確定了嗎?」
「嗯,確定。」
「那,最後,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本來,想帶著之前和他一起養的貓一起死的。先毒死貓之後,再毒死自己,然後抱著貓的屍體斷氣。
畢竟,那隻貓是我和他之間十分重要的聯繫,對我而言,他不愛我了,聯繫也就不需要了吧?但後來想一想,這樣還是太自私了。畢竟貓的生命不是我的私有物,他也愛著貓,貓讓他照顧著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所以,我本來想把貓要過來,但還是還回去了。雖然,我也還想和他一起摸摸貓的……」
────
「……至少,我曾經是很幸福的,對嗎?」雖然過程中一直流著眼淚,但一直努力露出的笑容終於崩潰了。
「嗯,是啊。」我回答。
「對不起、對不起……我還是,好愛好愛你……但是,我已經……不再被你愛了,所以我……已經,活不下去了……」
這最後一句不是對著我說的了。
我摸摸口袋,拿出裝著氰化鉀的小瓶子。
這是我擅自為他決定的死亡方法,但我相信他同意。
他不適合太過激烈的死亡,但完全都不痛苦的話,以他的死亡本身來說又有點不對勁。
他接過瓶子。啊,他的哭臉真難看。
「……早在半年前,我就該這麼做了。但我還苟活了半年……」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打開瓶子。「我擅自以為自己被愛,這就是懲罰……」
他臉上再度露出笑容,但卻是微微的冷笑。
我就這麼看著他把瓶中那一點點的氰化鉀給吃進嘴裡。冷笑轉為滿足的微笑,在這最後的一刻,他居然沒有猶豫也沒有反悔,真是比我來得勇敢多了。
藥效很快就發作,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從椅子上站起來,但馬上就倒在地上。他的四肢抽搐,從嘴裡吐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夾雜著白沫,雙手絞著心口。
我就站著,直盯盯地看著他。
儘管這場面不好看,但看著他斷氣是我的責任,因為我是支配人。
他沒有掙扎太久,就不再動了。最後他的雙眼沒有闔上,我也沒打算要幫他闔上。
我的手中出現了鑰匙。
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把房門鎖上。接著便等待時間,時間久了,這間房間就會連同他的屍體一起消失不見,這就是我處理屍體的唯一方式。
不曉得為什麼,雖然他一心求死,但我仍覺得他的鬼魂還會再作祟一陣子。
但我什麼都不能做。我什麼都不要做。
既然我都讓他死了……
原本,在他傷心難過的時候,我應該挺身而出,照顧他、安慰他,但我卻任由他一直走到這一步。
不只是他,在這個空間裡有人傷心難過的時候,我都應該要負起保護他們的責任才對,但我卻只是看著他們自生自滅,還嫌他們任性。
我果然是,失格的支配人啊。
(事後,我聽說吃氰化鉀是不會掙扎的,那我到底給他吃了什麼啊?不過沒關係,總之他就該這樣死。)
我一面想著,一面鎖上了房間。眼角餘光看著他就這樣倒在地上的身影。
我的空間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棺木,而要解除這種狀態,可能還要再等上一陣子。
這是我第一次有意識的殺人。
後來,我為他哭了一兩次,但之後應該再也不會了。
這樣的結局還不壞,我想。
- Nov 04 Wed 2009 15:41
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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