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要讓他平安地、依隨自己的意願離去,所以不能讓他身上帶傷──黃飛鴻是這麼想的。
向所有人表明奸人堅已經離去之後,黃飛鴻依然時常到那收藏了無限真心話的山洞裡為他煎藥治傷。這回真的傷得很重,逃過無數次血光之災的「奸人堅」,如今也只不過是一個受傷的男人。
話少了,幾乎整天都在睡,唯有黃飛鴻來為他上藥換藥的時候才會醒過來。吃東西也吃得少,原本在他身邊都放著一籃水果和幾個饅頭,讓他餓了的時候隨時可以填肚,但也也幾乎都沒吃,只有黃飛鴻帶食物前來,同時來餵藥的時候,才會多少吃一點。
如果說「奸人堅」的特長是什麼,也許就是源源不絕的行動力,但如今由於虛弱的身體卻限制了他的活力。
背上的槍傷,讓他沒辦法靜靜地躺著,但在他堅持不回寶芝林的情況之下,黃飛鴻的醫術也無法全力發揮,癒療的時間也逐漸拉長了。
「──師父,我說了幾百次我不回去的嘛,你唸得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一旦失去活力,說出來的話都沒勁了。如果可以,他是很想把眼睛閉上的,這樣就可以不要勉強自己去看那一張憂心忡忡的臉。
「師父你也不要太常常來,這樣遲早會被發現的。那個哨牙鬼又愛胡思亂想,到時候她要是誤會了你什麼,我可是會被她打死的。」
聽他這樣說,一代宗師心裡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愧疚。
「是說師父啊,我還要換多少次藥才成啊?那個藥膏的味道聞久了令人反胃啊。」
「因為你不回寶芝林,這山洞裡又陰溼,寒氣重,不多敷幾回根本好不了。」
「真麻煩啊……」
看著師父手中的膏藥,他翻著白眼咕噥,一面伸手拉住衣角。換藥換得習慣了,當師父一拿起藥膏,他便自動撩起了上衣的下擺。
黃飛鴻儘量放輕動作,把原本貼在背上的膏藥撕下來,但每次何其堅還是會痛得呲牙咧嘴。常常貼著藥膏的部位,皮膚都白了,還透著些許肉紅色,讓原本就白皙的背部看來青青慘慘。
為了查看傷口,黃飛鴻蹙著眉,下意識用手指輕輕去碰了下傷口周圍,何其堅卻像受了驚嚇的蝦子似地蜷了起來,疼得大呼小叫。
「哇~~師父,為啥會這麼疼啊!!!」
「──有點發炎呢。」
「~~~~~」
看著何其堅的臉整個皺成一團,黃飛鴻雖然捨不得,但也沒辦法。
換上新藥之後,黃飛鴻端來剛熬好的湯藥。
「這帖藥是強了一點,副作用也大一些,但如果過得去,情況就會大幅好轉。」
「副作用?像是什麼?」
「因為要把體內的火氣逼出來,所以會有些發熱,全身無力,不過大致上就像得了風寒,出出汗就行了。」
「───」
「不過也因個人的體質而異,有些人燒一夜就過去了,也有一得燒兩三天。」
「那我是哪一種啊?師父?」
「──你的底子好,應該不會燒太久。」
「───」
這啥意思,不會太久是多久?總之不是一夜那種?
心裡雖然嘀咕,但除了眼前的男人之外他無人可信,還是乖乖地把藥喝了下去。
看著阿堅把藥喝了之後,黃飛鴻才慢慢安下心。
「我先回去了,你先小睡一回,我今晚再來陪你。」
「別別別……師父你別來!」
一聽見「再來陪你」,何其堅倏地坐起身來拒絕,當然又是疼得呲牙咧嘴。黃飛鴻又蹙了眉。
「有些人發熱起來會意識不清,如果沒人照顧是有可能出事的,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裡我不能放心。」
「我自己在這山洞裡滾上一夜都沒關係,總之你別來!」
「為什麼?」
「因為────」
──既然是意識不清,會幹出啥事或說出啥話不就無法預料了嗎?
一想起自己曾經在無意識之下對哨牙翠「告白」一事,何其堅就無法等閒視之。再說由於對象不同,如果又說了啥不該說的,搞不好會有更糟的結果──明明腦子裡有一大堆好理由,但卻說不出口。
「不管怎麼樣,你就先睡,到時候我來看看你,如果你沒什麼事我就回去,這樣總行了?」
「──多謝師父。」
看著黃飛鴻直挺挺的身影出了山洞,何其堅大大的嘆了口氣,躺下來翻了個身,慢慢地陷入了睡眠。
入了夜,黃飛鴻回到山洞,何其堅正窩在地舖上發出夢囈。他立刻低下身去摸他額頭探他體溫,果然熱得像火燒一樣,汗水也溼了全身。
黃飛鴻正打算拿出帶來為病人更換的衣服,何其堅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他本以為阿堅要對他說什麼,但卻發現阿堅的視線並沒有在看他。
俊秀的臉龐蒼白,汗水涔涔,含著水霧的雙眸半開,卻沒有焦點。修長的手指絞著黃飛鴻的袖子,但也只是如此,什麼話都沒說。
「阿堅……?」
他一呼喚,何其堅卻發出了像是哭泣的嗚咽聲,那聲音揪著他的心。
他輕輕地在何其堅身邊躺下身來,但揪住他的手絲毫沒有放鬆。他用另一只袖子為阿堅擦拭額上的汗,阿堅就像個孩子似的自動向著他的胸口靠近,幾乎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裡。
黃飛鴻聽見自己的心跳加速的聲音。
呼吸的聲音,低泣的聲音,彷彿在說話的咕噥聲。
心跳的聲音,山洞外的蟲鳴。
嗅著男人身上熟悉的草藥味,何其堅慢慢地安定下來。
「阿堅……」
黃飛鴻撫著懷中青年漸漸入睡的臉。
「……你這樣子,要我如何放心讓你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像是為了怕自己眼中的水氣被發現,黃飛鴻抱緊了懷中的何其堅。
* * * *
何其堅遠行的那一日,兩人還是在山洞裡見面。
「師父,你今天看起來特別蒼老。」
「只是沒睡好而已。」
「哎,說真的,我昨天晚上也沒有睡得很好,不過沒關係,多走一陣子路,今晚肯定很好入眠。」
「────」
「多謝師父長久以來的照顧,劣徒何其堅,就此拜別。」
長久以來,他不曾誠心誠意地向人下跪,但這次,他著著實實地叩了三個響頭。
「出了這山洞之後,天涯各一方,有緣再見。」
「好好保重了,阿堅。」
「師父也要保重,那個哨牙翠肯定是個悍婦,師父你天性憨直,可不要被欺負了。」
「到了這時候還貧嘴……」
是否有再見的一日,誰也不知道,但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提到「日後再聯絡」的話題。
一趟屬於兩人之間的遠行,於焉開始。
〈終〉
───────────
我第一次意識到港劇也是很有趣的(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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